去年12月，原田胜弘在效力三十余年后宣布离开万代南梦宫，格斗游戏玩家一度感到失落。许多人担心，这位《铁拳》系列的核心推动者隐退，会让本就所剩无几的格斗游戏大师再少一位——尤其是在《死或生》创作者板垣伴信去世仅两个月之后。这些担忧很快被证明是多余的：这位好斗的创作者随后宣布创立VS Studio，由SNK出资支持。

原田表示，离开老东家并非出于某一个具体原因，更多是觉得该走一条新路了。

“快到50岁时，我开始思考，考虑到日本的标准退休年龄在60岁左右，我该如何度过作为游戏开发者的最后10年职业生涯。”他说，自己曾设想到了那个年纪，《铁拳》大概会出到第15部。“我们过去一年出一款游戏，现在做一款游戏可能要五年。到50岁时，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来得及再做一款游戏，所以我想尝试一些新东西。”

在裁员与工作室关闭不断的行业里开新工作室，环境可谓严峻。甚至在离开万代南梦宫之前，原田就已有所体会——一些独立工作室的同行曾来找他，咨询他们面临的难题。

“我离开万代南梦宫时并非不了解风险，”他说，“但在我宣布离开后，非常幸运地收到了许多不同人士的邀约，其中不少来得非常快。”

其中一份邀约格外突出：SNK。这家历史悠久的日本开发商以《饿狼传说》《拳皇》等系列以及Neo Geo闻名。该公司的沙特所有权存在争议，但原田看到了协同效应，比如沙特承办电竞世界杯，以及一个很大的吸引力。

“王储显然是一位热情的游戏粉丝，通过这层关系被接触，感觉和单纯加入一家普通独立工作室完全不同。”他说，并指出双方从未谈过赚钱或商业层面的事。“我们只是聊游戏、游戏、游戏，还有更多游戏，一直聊到交易敲定。”

这份热情让原田想起了已故的南梦宫创始人中村雅哉。

“中村总是在谈游戏，他会问我‘你想做什么？’和王储交谈时，我不由得想起了中村先生。游戏生意不是生活必需品，这个行业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热情驱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储真心热爱游戏，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这并不是说SNK在电子游戏领域半个世纪的历史没有起作用——该公司在革新格斗游戏和街机文化方面扮演过重要角色。原田是多年的粉丝。“我一直很喜欢Neo Geo。”他说。

与SNK及其所有者的安排看起来相当宽松。原田表示，他得到保证，VS Studio将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和决策权，目前他们在运营方式上享有很大自由。

工作室也在吸引顶尖人才。去年8月，官方宣布《铁拳8》总监池田幸平加入VS Studio担任游戏设计师，他是原田招募的众多老将之一。

“幸运的是，很多人联系我，说想加入工作室。”原田说，并补充他很高兴这些人全都超过45岁。“以足球为例，一支20多岁的队伍对阵50多岁的队伍，年轻队大概会赢。但在游戏开发中恰恰相反。50多岁可以是优势，因为经验真的很重要。”

他说自己并没有刻意招募资深人士，团队是自然聚拢起来的。“这方面我们极其幸运。我们以10人为核心起步，这10人又联系了他们认识的人，我其实没怎么亲自出面。”他将这种吸引力归功于自己在万代南梦宫期间积累的媒体曝光。

在如此大型的发行商旗下工作数十年后，来到小得多的工作室，运作方式有何不同？原田解释说，在大公司里很难确切知道某个决定是谁做的，而小工作室则由团队共同思考。

“讨论想法时，无论角色如何，每个人都会参与。美术、工程师、总监和游戏设计师都坐在一起交换意见。比如，工程师可能会提出叙事方面的想法。这种协作感觉很新鲜。”他说，并补充大家会主动组织会议、提出方案、互相联系。“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老将，但和我以前的经历非常不同。”

“感觉像是回到了 90 年代”

不过，他指出，大公司在一个方面仍占据上风。

“大型发行商在营销和销售游戏的能力上拥有压倒性优势，”他说，并以自己在万代南梦宫负责全球营销的经历为例，认为万代南梦宫是欧洲最强的发行商之一。“在这方面，VS Studio 还有很多需要建设和加强的地方，在资源和能力上存在明显差距。现在所有决定都得我们自己来做，但这也正是它令人兴奋的部分。感觉像是回到了 90 年代。”

自那时起，日本与西方游戏产业之间的互动格局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近年来，日本企业似乎基本挺过了那场仍在重创西方竞争对手的风暴。对于这种差异，原田有一些看法。

2024 年的《铁拳 8》是原田作为执行制作人最后一次参与该系列；他最早是在 1994 年初代《铁拳》中担任配音演员 | 图片来源：Bandai Namco

“日本的薪资往往低于美国——尤其是西海岸——但就业总体上更稳定，”他说，并指出美国那种通过电子邮件立即生效裁员的做法在日本企业要少见得多。“在西方游戏公司，这种环境往往会造就心理素质强、经验丰富的人。我认为这反映了组织结构上的根本差异。”

然而，原田表示，当美国大型游戏公司陷入困境时，其影响有时也会波及日本游戏行业。“海外有许多外部开发工作室和外包合作伙伴，这些工作室可能会发现工作机会枯竭。对日本游戏公司来说，这并非事不关己。我真心希望西方游戏行业的就业能变得更稳定。”

此外，AAA 与独立游戏之间的资金鸿沟也在不断扩大。原田过去曾将微交易归咎于开发成本的上升。

“AAA 开发已经变得如此昂贵，以至于承担风险越来越困难，即便有 AI，这些成本也没有真正降下来，”他说。“我们现在处于这样一个世界：开发一款 AAA 游戏可能要花费 500 亿日元，因此 AAA 开发不可避免地倾向于依赖有成功记录的成熟 IP，以降低商业风险。”

“现在的挑战是，用户很难发现优秀的独立游戏”

他补充说，独立游戏与 AAA 之间的差距正在缩小，并强调过去独立游戏与 AAA 游戏在画面质量上的巨大差异。

“那个差距已经小得多了。现在的挑战是，用户很难发现优秀的独立游戏，”他说，并指出每周 Steam 上架游戏数量之庞大。“外面有很多很棒的独立游戏，但玩家越来越难判断哪些真正值得花时间。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即便是十人左右团队的独立工作室也能做出真正出色的游戏，却仍然在商业上失败。这已成为当今独立游戏领域的一个真正问题。挑战不仅在于做出一款好游戏，还在于如何让人们首先发现它。”

竞技的机会

另一个面临自身挑战的领域，也是原田心中所珍视的：电子竞技。他将电竞赛事视为街机文化的现代版本——玩家面对面竞技、交流和学习策略。“尽管街机在世界各地已基本消失，但它们所创造的东西如今以赛事社区的形式延续下来。现在我们称之为电竞，但其核心是同一个理念。”

然而，一年前他曾对 The Game Business 表示，格斗赛事中赚取的大笔奖金并未反映在游戏收入中。在他看来，电竞的价值不一定在于其自身产生即时收入，而在于延长游戏寿命、让人们长期保持兴趣。

“电竞可以通过流媒体解说、赛事和社区活动帮助一款游戏在更长时间内保持相关性，”他说，并补充说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持续参与应有助于游戏销售和对该作品的持续支持。“我担心的是……人们可能会看到巨额奖金池和不断增长的观看人数，就得出结论认为电竞本身对游戏发行商来说是一门高利润的生意，但我认为那可能是一种误导性的看法。”

原田认为电竞可以帮助游戏保持更长时间的相关性 | 图片来源：Bandai Namco

与此同时，他说他理解这样一种论点：当一款游戏受益于电竞生态时，其中一部分成功应当回馈给帮助创造该价值的玩家、组织和社区。

“今天真正提出这种主张的发行商并不多，但如果某家发行商说他们要自己运营所有赛事并保留直播的全部收入，我确实认为那会很危险，”他说，并强调电竞的存在是因为玩家、组织者、当地社区、内容创作者和粉丝多年来的支持。“如果一切都集中到发行商旗下，就有可能失去最初让社区强大的多样性和草根活力。”

“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失去这一层面，格斗游戏可能会变成纯粹的线上体验，而我认为那并不是一件好事。从很多方面来说，我相信格斗游戏的未来存在于游戏本身之外。在我看来，本地社区是一切的基础——新玩家在这里结交朋友、学习游戏，并成为长期粉丝。支持这一基础，是开发者和发行商能为格斗游戏的未来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正如你所预料的那样，原田对那个未来可能且应该是什么样子有自己的想法。他从游戏中使用了几十年的技术演进的角度来看待 AI 的可能性，这与生成式 AI 无关。

“我不希望这一点被误解，但在某些方面，AI 实际上非常适合格斗游戏，因为它可以让 CPU 对手感觉更像真人，几乎就像你在和真人对战一样，”他说。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人借助《铁拳》的“幽灵功能”，得以与已故弟弟的数据对战，随后社交媒体上一条病毒式传播的帖子称，那感觉真的像是在再次和弟弟一起玩。“那种程度的真实感只有借助 AI 才可能实现。对我来说，这就是 AI 被以完全正确的方式使用的一个例子。”

“我认为 AI 未来将在匹配中扮演更大的角色”

他还认为，AI 分析海量玩家数据的能力将促成更加精细的匹配，并推理说，格斗游戏最令人愉快的时刻，是你与水平大致相当的人匹配对战时。

“我认为，未来 AI 将通过更详细地分析玩家行为、技能水平、习惯和其他数据，在匹配中扮演更大的角色。这可以帮助为每位玩家创造更公平、更愉快的对局。”

那么，VS Studio 是在制作未来的格斗游戏吗？原田并不打算透露。

“我不能透露我们目前正在开发的项目的细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们不是在做一个解谜游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