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企鹅殖民地》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让我辗转反侧的倒不是那些黏滑的洛夫克拉夫特式怪物，而是一种更实在的恐惧——战争、占领、种族灭绝，历史上最黑暗的暴行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看到了世界末日：强大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吞掉文明，最后只剩下冻原。

《企鹅殖民地》就是要让你坐立难安。这款超现实心理恐怖新作出自《乌姆兰吉世代》开发商 Origame Digital 之手，乍看像是把 H.P. 洛夫克拉夫特的《疯狂山脉》做了一次新奇改编——从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的视角来讲——但玩着玩着，它变成了一件为这个暴力难以估量的时代而生的对抗性抗议作品。在这场宇宙毁灭的漩涡里，Origame Digital 痛斥艺术上的怯懦，从那位声名扫地的作者手中夺回洛夫克拉夫特式恐怖，也向所有在噩梦中活得麻木的人喊了一声。也许，现在醒来还不算太晚。

《企鹅殖民地》流程大约三小时，大部分时间里，你很容易把它当成一款靠古怪卖点撑场面的低保真恶搞游戏。故事设定在约 1939 年的南极洲，重新诠释了洛夫克拉夫特 1936 年的中篇小说——那是一个以冰原探险告终、最终与天外怪物正面遭遇的故事。由《极乐迪斯科》的伦瓦尔·布朗配音、无处不在的旁白霍华德·布莱克利，带你走过一段被改写的《疯狂山脉》，其中还混入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其他几篇故事。米斯卡托尼克大学、修格斯这些熟悉的元素依然在，但很快就能看出，Origame 对原作做了大刀阔斧的自由发挥。

在《企鹅殖民地》的版本里，有两股势力追着那诱人的召唤前往南极洲。其中一支是神秘部落，我们只在章节之间的短暂过场里瞥见他们。他们的动机起初并不明确，对手的动机却很清楚：第三帝国嗅到了南方正在发生的事，派出一支纳粹探险队抢先揭开真相，他们相信自己找到了雅利安之神。这一出人意料的转折，为这个已经被引用到烂的故事注入了新的谜团与恐惧。

对熟悉洛夫克拉夫特本人的人来说，这也是一次宣泄式的重述。如今，这位已故作家因其赤裸裸的种族中心主义世界观而被记住，这种观念与他的写作难以分割。比如，洛夫克拉夫特从不讳言自己认为黑人无法融入“文明的白人国家”。这些想法渗透进《克苏鲁的呼唤》等故事，他在其中将一群“混血”神祇崇拜者描述为信奉伏都教的“外来杂种”。你越读洛夫克拉夫特的私人信件和公开的种族主义诗歌，就越能在他的故事里看到他的信念。

许多洛夫克拉夫特改编作品试图回避这一令人不适的真相，完全无视种族主义主题，只保留那些标志性意象。可若没有新的主题意图来填补空缺，我们往往只能得到肤浅的宇宙恐怖故事，对怪物究竟代表什么缺乏思考。《企鹅殖民地》并非如此。Origame Digital 没有高喊“作者已死”，而是从洛夫克拉夫特冰冷的手中撬出他的作品，将其武器化，反过来对抗他自己的信念。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需要太多心理上的改写。《企鹅殖民地》在《疯狂山脉》的文本中看到了一种内在的殖民叙事，并顺着这条线索推向合乎逻辑的结论，洛夫克拉夫特那些相反的信念见鬼去吧。一条直线连接着吞噬文明的怪物与欧洲殖民者的真实历史——后者所到之处，留下的是死亡与毁灭。它真正的恐怖是纳粹，以及那些被财富与权力的空洞承诺催眠、无力反抗其残暴行径的人们。

当然，这一切你只能顺带捕捉到。你不过是一只企鹅。

起初，《企鹅殖民地》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你操控的是一只卑微的鸟，穿行于一场星际规模的战场。这是一款摇摇摆摆的模拟器，明显借鉴了《死亡搁浅》：你的目标只是通过游泳、肚皮滑行、虚弱地跳上崎岖地形，穿越南极洲，开辟一条通往远方召唤你的光芒的道路。与此同时，你偶尔会捡到暗示碎片化故事的照片，以及包含隐晦词句的球体。起初，Origame Digital 似乎全是在搞笑。你无忧无虑地嘎嘎叫着，旁白却在冰风中低语着阴郁的故事，这种漫画式的荒诞感扑面而来。

问：即便如此，那些时刻依然令人不安。Penguin Colony 的低多边形视觉将南极洲描绘成一片黑暗、荒凉的广袤之地，由参差不齐的冰层和肮脏的纹理构成。你越接近光明，就越发现自己蹑手蹑脚地走过未知来源的倒塌废墟，或经过因低保真视觉的遮蔽效果而难以完全解读的恐怖景象。它就像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通常那样超凡脱俗，但它是通过将 PlayStation 2 美学扔进绞肉机来实现的。

答：在 Penguin Colony 完全摊牌之前，趁你的思绪还在游荡，它招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游戏设计批评。有一个穿越解谜元素，你可以切换到具有不同优势的不同企鹅品种（跳岩企鹅能更高效地攀爬地形，帝企鹅滑行更快），但这个想法开发得太稀疏，无法迫使你深思熟虑地切换企鹅。这也是一个充满漏洞的游戏，企鹅经常穿过冰墙或卡在几何体上。

问：过分关注这些细节，就会忽略你真正应该问的问题：为什么是企鹅？如果你在 cryptic 的游戏本身中难以找到答案，可以向 Origame Digital 创始人 Naphtali Faulkner 寻求指引。Faulkner 是一位毛利游戏开发者，在游戏发布前的筹备阶段，他并不避讳将 Penguin Colony 框定为原住民故事。在最近接受新西兰出版物 GamesNight 采访时，Faulkner 解释了这些鸟类如何融入一个关于纳粹和异界恐怖的故事。

答：“原住民是指在殖民化背景下最初的居民。不仅是人，动物也是，”Faulkner 告诉 GamesNight。“当我们看待南极洲时，我们经常被告知它是无主之地。然而，如果你不认为自己与世界上的动物有何不同，而只是属于某个地方的另一种动物，你就会开始以非常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你开始看到每个欧洲殖民国家如何吞并南极洲的部分地区，尽管对其几乎没有用处。”

问：这一洞见应该足以让你相信 Penguin Colony 不是一个讽刺性的噱头；它是一次真诚的努力，从南极洲居民的角度重述一个恐怖故事。乍看之下显得愚蠢的东西转变为令人作呕的东西，当你穿过曾经安静的企鹅栖息地，进入一排排纳粹帐篷时。它们被描绘成入侵物种，就像那些留下腐蚀性黏液池的殖民怪物一样。

答：你越接近结尾，Origame Digital 就越明确地表达 Penguin Colony 的信息以及为什么它在 2026 年要传达这一信息。在一个打破第四面墙的时刻，一系列标题卡谴责以色列对加沙的战争，并批评视频游戏创作者拒绝以危机所呼唤的直言不讳的艺术来应对。Penguin Colony 敦促其玩家以对待遥远历史同样的全力厌恶来对待当今的暴行。它几乎在恳求我们不要等 80 年才指出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恐怖，让后代永远困惑于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阻止明显的不公。

问：我不确定它是否相信，如果人类继续把头埋在雪里，80 年后还会有一个宜居的未来。Penguin Colony 是栖息在世界尽头的末日艺术。它是一种尝试，在文化阵地被完全吞噬之前，夺回任何它能夺回的一小块。这始于以反殖民抗议之名 reclaim 洛夫克拉夫特的写作。好的开始。那么，下一步是什么？